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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陈寅恪集】《柳如是别传》第一章 緣起  

2017-11-01 05:37:02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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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     

      詠紅豆幷序

昔歲旅居昆明,偶購得常熟白茆港錢氏故園中紅豆一粒,因有箋釋錢柳因緣詩之意,迄今二十年,始克屬草。適發舊篋,此豆尚存,遂賦一詩詠之,並以略見箋釋之旨趣及所論之範圍云爾。

東山葱嶺意悠悠。誰訪甘陵第一流。送客筵前花中酒,迎春湖上柳同舟。縱回楊愛千金笑,終賸歸莊萬古愁。灰劫昆明紅豆在,相思廿載待今酬。

      題牧齋初學集幷序

余少時見牧齋初學集,深賞其「埋沒英雄芳草地,耗磨歲序夕陽天。洞房清夜秋燈裏,共簡莊周說劔篇。」之句。(牧齋初學集叁陸「謝象三五十壽序」云:「君初爲舉子,余在長安,東事方殷,海內士大夫自負才略,好譚兵事者,往往集余邸中,相與清夜置酒,明燈促坐,扼腕奮臂,談犂庭掃穴之舉。」等語,可以參證。同書玖拾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中序文及策文第伍問,皆論東事及兵法。按之年月節候,又與詩意合。牧齋所謂「莊周說劔篇」者,當是指此錄而言也。)今重讀此詩,感賦一律。

早歲偷窺禁錮編。白頭重讀倍淒然。夕陽芳草要離冢,東海南山下潠田。(牧齋有學集壹叁東澗詩集下「病榻消寒雜詠」四十六首之四十四「銀牓南山煩遠祝,長筵朋酒爲君增。」句下自注云:「歸玄恭送春聯云,居東海之濱,如南山之壽。」寅恪案,阮吾山葵生茶餘客話壹貳「錢謙益壽聯」條記茲事,謂玄恭此聯,「無耻喪心,必蒙叟自爲。」則殊未詳考錢歸之交誼,疑其所不當疑者矣。又鄙意恆軒此聯,固用詩經孟子成語,但實從庾子山哀江南賦「畏南山之雨,忽踐秦庭。讓東海之濱,遂餐周粟。」脫胎而來。其所注意在「秦庭」「周粟」,暗寓惋惜之深旨,與牧齋降清,以著書修史自解之情事最爲切合。吾山拘執孟子詩經之典故,殊不悟其與史記列女傳及哀江南賦有關也。)誰使英雄休入彀,(明南都傾覆,牧齋隨例北遷,河東君獨留金陵。未幾牧齋南歸。然則河東君之志可以推知也。)轉悲遺逸得加年。(牧齋投筆集下後秋興之十二云:「苦恨孤臣一死遲。」)枯蘭衰柳終無负,莫詠柴桑擬古篇。

右錄二詩,所以見此書撰著之緣起也。

寅恪少時家居江寧頭條巷。是時海內尚稱乂安,而識者知其將變。寅恪雖年在童幼,然亦有所感觸,因欲縱觀所未見之書,以釋幽憂之思。伯舅山陰兪觚齋先生明震同寓頭條巷。兩家衡宇相望,往來便近。兪先生藏書不富,而頗有精本。如四十年前有正書局石印戚蓼生鈔八十回石頭記,其原本即先生官翰林日,以三十金得之於京師海王村書肆者也。一日寅恪偶在外家檢讀藏書,獲睹錢遵王曾所注牧齋詩集,大好之,遂匆匆讀誦一過,然實未能詳繹也。是後錢氏遺著盡出,雖幾悉讀之,然遊學四方,其研治範圍與中國文學無甚關係,故雖曾讀之,亦未深有所賞會也。丁丑歲蘆溝橋變起,隨校南遷昆明,大病幾死。稍癒之後,披覽報紙廣告,見有鬻舊書者,驅車往觀。鬻書主人出所藏書,實皆劣陋之本,無一可購者。當時主人接待殷勤,殊難酬其意,乃詢之曰,此諸書外,尚有他物欲售否?主人躊躇良久,應曰,曩歲旅居常熟白茆港錢氏舊園,拾得園中紅豆樹所結子一粒,常以自隨。今尚在囊中,願以此豆奉贈。寅恪聞之大喜,遂付重值,藉塞其望。自得此豆後,至今歲忽忽二十年,雖藏置篋笥,亦若存若亡,不復省視。然自此遂重讀錢集,不僅藉以溫舊夢,寄遐思,亦欲自驗所學之深淺也。蓋牧齋博通文史,旁涉梵夾道藏,寅恪平生才識學問固遠不逮昔賢,而研治領域,則有約略近似之處。豈意匪獨牧翁之高文雅什,多不得其解,即河東君之清詞麗句,亦有瞠目結舌,不知所云者。始知 禀魯鈍之資,挾鄙陋之學,而欲尚論女俠名姝文宗國士於三百年之前,(可參雲間杜九高登春尺五樓詩集貳下「武靜先生席上贈錢牧齋宗伯」詩云:「帳內如花眞俠客。」及顧云美苓「河東君傳」云:「宗伯大喜,謂天下風流佳麗,獨王修微楊宛叔與君鼎足而三。何可使許霞城茅止生專國士名姝之目。」)誠太不自量矣。雖然,披尋錢柳之篇什於殘闕毀禁之餘,往往窺見其孤懷遺恨,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。夫三戶亡秦之志,九章哀郢之辭,即發自當日之士大夫,猶應珍惜引申,以表彰我民族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。何況出於婉孌倚門之少女,綢繆鼓瑟之小婦,而又爲當時迂腐者所深詆,後世輕薄者所厚誣之人哉!牧齋事蹟具載明清兩朝國史及私家著述,固有闕誤,然尚多可考。至於河東君本末,則不僅散在明清間人著述,以列入乾隆朝違礙書目中之故,多已亡佚不可得見,即諸家詩文筆記之有關河東君,而不在禁毀書籍之內者,亦大抵簡略錯誤,勦襲雷同。縱使出於同時作者,亦多有意諱飾詆誣,更加以後代人無知之虛妄揣測。故世所傳河東君之事蹟,多非眞實,殊有待發之覆。今撰此書,專考證河東君之本末,而取牧齋事蹟之有關者附之,以免喧賓奪主之嫌。起自初訪半野堂前之一段因緣,迄於殉家難後之附帶事件。並詳述河東君與陳臥子〔子龍〕程孟陽〔嘉燧〕謝象三〔三賓〕宋轅文〔微輿〕李存我〔待問〕等之關係。寅恪以衰廢餘年,鈎索沈隱,延歷歲時,久未能就,觀下列諸詩,可以見暮齒著書之難有如此者,斯乃效再生緣之例,非倣花月痕之體也。

    乙未陽曆元旦作

 紅碧裝盤歲又新。可憐炊竈盡勞薪。太沖婿女詩書廢,孺仲賢妻藥裹親。食蛤那知天下事,然脂猶想柳前春。(河東君次牧翁「冬日泛舟」詩云:「春前柳欲窺青眼。」)炎方七見梅花笑,惆悵仙源最後身。

高樓冥想獨徘徊。歌哭無端紙一堆。天壤久銷奇女氣,江關誰省暮年哀。殘編點滴殘山淚,絕命從容絕代才。留得秋潭仙侶曲,(陳臥子集中有秋潭曲,宋讓木集中有秋塘曲。宋詩更是考證河東君前期事蹟之重要資料。陳宋兩詩全文見後詳引。)人間遺恨總難裁。

   

乙未舊曆元旦讀初學集「〔崇禎〕甲申元日」詩有:「衰殘敢負蒼生望,重理東山舊管絃。」之句,戲成一律

絳雲樓上夜吹簫。哀樂東山養望高。黃閤有書空買菜,玄都無地可栽桃。如花眷屬慙雙鬢,似水興亡送六朝。尚託惠香成狡獪,至今疑滯未能消。

 

    箋釋錢柳因緣詩,完稿無期,黃毓祺案復有疑滯,感賦一詩

然脂暝寫費搜尋。楚些吳歈感恨深。紅豆有情春欲晚,黃扉無命陸終沈。機雲逝後英靈改,蘭萼來時麗藻存。拈出南冠一公案,可容遲暮細參論。

 

丙申五月六十七歲生日,曉瑩於市樓置酒,賦此奉謝

紅雲碧海映重樓。初度盲翁六七秋。織素心情還置酒,然脂功狀可封侯。(時方撰錢柳因緣詩釋證。)平生所學惟餘骨,晚歲爲詩欠砍頭。幸得梅花同一笑,嶺南已是八年留。

 

丁酉陽曆七月三日六十八初度,適在病中,時撰錢柳因緣詩釋證尚未成書,更不知何日可以刊布也,感賦一律

生辰病裏轉悠悠。證史箋詩又四秋。老牧淵通難作匹,阿雲格調更無儔。渡江好影花爭艷,填海雄心酒祓愁。珍重承天井中水,人間唯此是安流。

 

用前題意再賦一首。年來除從事著述外,稍以小說詞曲遣日,故詩語及之

歲月猶餘幾許存。欲將心事寄閒言。推尋衰柳枯蘭意,刻畫殘山賸水痕。故紙金樓銷白日,新鶯玉茗送黃昏。夷門醇酒知難貰,聊把清歌伴濁樽。

 

十年以來繼續草錢柳因緣詩釋證,至癸卯冬,粗告完畢。偶憶項蓮生〔鴻祚〕云:「不爲無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。」傷哉此語,實爲寅恪言之也。感賦二律

   

橫海樓船破浪秋。南風一夕抵瓜洲。石城故壘英雄盡,鐵鎖長江日夜流。惜別漁舟迷去住,封侯閨夢負綢繆。八篇和杜哀吟在,此恨綿綿死未休。

世局終銷病榻魂。謻臺文在未須言。高家門館恩誰報,陸氏莊園業不存。遺屬只餘傳慘恨,著書今與洗煩冤。明清痛史新兼舊,好事何人共討論。

此稿既以釋證錢柳因緣之詩爲題目,故略述釋證之範圍及義例。自來詁釋詩章,可別爲二。一爲考證本事,一爲解釋辭句。質言之,前者乃考今典,即當時之事實。後者乃釋古典,即舊籍之出處。牧齋之詩,有錢遵王曾所注初學集有學集。遵王與牧齋關係密切,雖抵觸時禁,宜有所諱。又深惡河東君,自不著其與牧齋有關事蹟。然綜觀兩集之注,其有關本事者,亦頗不少。茲略舉其最要者言之,如遵王初學集詩注壹陸丙舍詩集下「雪中楊伯祥館丈廷麟過訪山堂即事贈別」詩,「賈莊」注,詳述崇禎十年十一年與建州講欵及盧象昇殉難於賈莊之史實。同書壹柒移居詩集「茅止生挽詞十首」,其第貳首「武備新編」,第肆首「西玄」,分別注出止生以談兵遊長安,挾武備志進御事及止生妾陶楚生事。(可參列朝詩集丁下「茅待詔元儀」及閏集「陶楚生」兩小傳。)同卷「姚叔祥過明發堂,共論近代詞人,戲作絕句十六首。」其中「高楊」「文沈」「何李」「鍾譚」等人,皆注出其事蹟。又「鍾譚」注中云:「〔王〕微〔楊〕宛爲詞客,詎肯與〔鍾譚〕作後塵。公直以巾幗愧竟陵矣。」等語,可見牧齋論詩之旨也。同卷永遇樂詞「十六夜見月」,注中詳引薛國觀事。注未數語,其意或在爲吳昌時解脫。同書貳拾東山詩集叁「駕鵝行。聞潛山戰勝而作。」詩,「潛山戰」注,述崇禎十五年壬午起馬士英爲鳳督。九月己卯(明史貳肆莊烈帝本紀「己卯」作「辛卯」。是。)總兵劉良佐黃得功敗張獻忠將一堵牆於潛山。十月丙午劉良佐再破張獻忠於安慶等事。蓋遵王生當明季,外則建州,內則張李,兩事最所關心。涉及清室者,因有諱忌,不敢多所詮述。至張李本末,則不妨稍詳言之也。又同卷「送涂德公秀才戍辰州,兼簡石齋館丈。」一題,「戍辰州」注,言涂仲吉因論救黃道周,下詔獄,戍辰州事。注末云:「道周辨對,而斥之爲佞口,仲吉上言,而目之爲黨私。稽首王明,嘆息何所道哉?此公之深意,又當遇之于文辭之外者也。」遵王所謂文辭外之深意,自當直接得諸牧齋之口。有學集詩注貳秋槐支集「閩中徐存永陳開仲亂後過訪,各有詩見贈,次韻奉答。」四首之四,「沁雪」注,及「夏日讌新樂小侯」詩題下「新樂」注,遵王皆引本事及時人之文以釋之。同書肆絳雲餘燼集「哭稼軒留守相公詩」,「留守」注,述瞿式耜本末甚詳。同卷「孟陽冢孫念修自松圓過訪,口占送別二首。」第壹首「題詩」注,述牧齋訪松圓故居,題詩屋壁事。第貳首「聞詠」下注云:「山莊舊有聞詠亭,取老杜詩罷聞吳詠之句。」檢有學集壹捌「耦耕堂詩序」云:「天啟初,孟陽歸自澤潞,偕余棲拂水磵,泉活活循屋下,春水怒生,懸流噴激。孟陽樂之,爲亭以踞磵右,顏之曰聞詠。」遵王注可與此序相參證也。同書伍敬他老人集上「簡侯研德兼示記原」詩,附箋語,詳述侯峒曾本末及嘉定屠城事。豈因李成棟後又叛清降明,故不必爲之諱耶?同卷「路易(長?)公安卿置酒包山官舍,即席有作。」二首之一「懷羽翼」注,迷路振飛事蹟。同書陸秋槐別集「左寧南畫像歌。爲柳敬亭作。」注中載左良玉本末甚詳,並及柳敬亭事。同卷「丙申春就醫秦淮,寓丁家水閣。」三十絕句,其第壹玖首「四乳」注,述倪讓倪岳父子本末。第貳壹首「紫淀」下載張文峙改名事。第貳捌首「史癡」「徐霖」注,言及兩人之逸聞。同卷「讀新修滕王閣詩文集,重題十首。」第柒首「石函」注云:「彭幼朔九日登高,寄懷虞山太史詩,石函君已鐫名久,有約龍沙共放歌。幼朔注曰,近有人發許旌陽石函記。虞山太史官地具載。其當在樵陽八百之列無疑。故落句及之。」檢同書壹壹紅豆二集「遵王賦胎仙閣看紅豆花詩。吟嘆之餘,走筆屬和。」詩後附錢曾原詩,有「八百樵陽有名記」句,當即用此事。同書捌長干塔光集「大觀太清樓二王法帖歌」中,「魯公孝經」注云:「公云,亂後於燕京見魯公所書孝經眞蹟,字畫儼如麻姑仙壇記。御府之珍,流落人間,可勝惋惜。」或可補絳雲樓題跋之遺。同書壹肆東澗詩集下「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」其第壹叁首「壬午日鵝籠公有龍舟御席之寵」詩,注云:「鵝籠公謂陽羨也。」其第叁肆首「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讌舊事」詩,「看場神鬼」注云:「公云,文讌詩,有老嫗見紅袍烏帽三神坐絳雲樓下。」(寅恪案,范鍇華笑廎雜筆壹「黃梨洲先生批錢詩殘本」條,載太沖批語云:「愚謂此殆火神邪?」可發一笑!又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河東君初訪半野堂時,絳雲樓尚未建造。遵王所傳牧齋之語,初視之,疑指後來改建絳雲樓之處而言。細繹之,則知遵王有意或無意牽混牧齋殤子壽耉之言,增入「絳雲」二字,非牧齋原語所應有也。以增入此二字之故,梨洲遂有「火神」之說,可謂一誤再誤矣。詳見第伍章論東山詶和集河東君「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」詩節。)諸如此類,皆是其例。但在全部注本之中,究不以注釋當日本事爲通則也。至遵王初學集詩注壹捌東山詩集壹「有美一百韻,晦日鴛湖舟中作」詩「疎影詞」注,引河東君金明池「詠寒柳」詞及何士龍疎影「詠梅上牧翁」詞,並載陸勅先之語。則疑是陸氏所主張,實非出自遵王本意。其他有關年月地理人物,即使不涉及時禁,或河東君者,仍多不加注釋。質此之故,寅恪釋證錢柳之詩,於時地人三者考之較詳,蓋所以補遵王原注之缺也。但今上距錢柳作詩時已三百年,典籍多已禁毀亡伕,雖欲詳究,恐終多譌脫。若又不及今日爲之,則後來之難,或有更甚於今日者,此寅恪所以明知此類著作之不能完善,而不得不仍勉力爲之也。至於解釋古典故實,自以不能考知辭句之出處爲難,何況其作者又博雅如錢柳者乎?今觀遵王所注兩集,牧齋所用僻奧故實,遵王或未著明,或雖加注釋,復不免舛誤,或不切當。據王應奎海虞詩苑肆所載錢文學曾小傳略云:

曾字遵王,牧翁宗伯之族曾孫也。宗伯器之,授以詩法。君爲宗伯詩注,廋詞隱語悉發其覆,梵書道笈必溯其源,非親炙而得其傳者不能。

及同書伍所載陸文學貽典小傳云:

貽典字敕先,號覿庵。自少篤志墳典,師〔錢〕東澗〔謙益〕,而友〔馮〕鈍吟〔班〕,學問最有原本。錢曾箋注東澗詩,僻事奥句,君搜訪佽助爲多。

夫遵王敕先皆牧齋門人,而注中未能考知牧齋之僻事奧句,即有所解釋,仍不免於錯誤或不切者,殆非「智過其師,乃堪傳授。」之人,此點可姑不置論。但兩人與牧齋晚年往來密切,東澗詩中時地人之本事,自應略加注明,而遵王之注多未涉及者,則由於遵王之無識,敕先不任其咎也。又觀有學集叁玖「復遵王書〔論己所作詩〕」云:

    居恆妄想,願得一明眼人,爲我代下注脚。發皇心曲,以俟百世。今不意近得之於足下。

然則牧齋所屬望於遵王者甚厚。今觀遵王之注,則殊有負牧齋矣。抑更有可論者,解釋古典故實,自當引用最初出處,然最初出處,實不足以盡之,更須引其他非最初,而有關者,以補足之,始能通解作者遣辭用意之妙。如李壁王荆公詩注貳柒「張侍郎示東府新居詩,因而和酬。」二首之一「功謝蕭規慙漢第,恩從隗始詫燕臺。」之句下引蔡絛西清詩話(參郭紹虞校輯宋詩話輯佚上。)云:

熙寧初,張掞以二府初成,作詩賀荆公。公和之,以示陸農師〔佃〕。曰,「蕭規曹隨」,「高帝論功」,皆摭故實,而「請從隗始」,初無「恩」字。荆公笑曰,子善問也。韓退之鬬雞聯句,「感恩從隗始」。若無據,豈當對「功」字也。

寅恪案,王介甫此言可以見注釋詩中古典,得其正確出處之難。然史記漢書及昌黎集,皆屬古籍,雖出處有先後,猶不難尋檢得之。若錢柳因緣詩,則不僅有遠近出處之古典故實,更有兩人前後詩章之出處。若不能探河窮源,剝蕉至心,層次不紊,脈絡貫注,則兩人酬和諸作,其辭鋒針對,思旨印證之微妙,絕難通解也。試舉一例以明之,如東山詶和集壹河東君次韻答牧翁冬日泛舟詩中「莫爲盧家怨銀漢,年年河水向東流。」之句,與最初出處之玉臺新詠「歌詞」二首之二「河中之水向東流,洛陽女兒名莫愁」,「盧家蘭室桂爲梁」,「頭上金釵十二行」,「平頭孥子擎履箱」,「恨不嫁與東家王」等句及第貳出處之李義山詩集上「代〔盧家堂內〕應」云:

    本來銀漢是紅牆。隔得盧家白玉堂。誰與王昌報消息,盡知三十六鴛鴦。

有關,固不待言。其實亦與東山詶和集壹牧翁「次韻答柳如是過訪山堂贈詩」:「但似王昌消息好,履箱擎了便相從。」有關。尤更與牧翁未見河東君之前,即初學集壹陸丙舍詩集「〔崇禎十三年春間〕觀美人手蹟,戲題絕句七首。」其三云:

蘭室桂爲梁。蠶書學採桑。幾番雲母紙,都惹鬱金香。(原注云:金壺記「蠶書,秋胡妻玩蠶而作。」河中之水歌「十四採桑南陌頭。」)

及同書壹柒移居詩集永遇樂詞「〔崇禎十三年〕八月十六夜有感」云:

銀漢紅牆,浮雲隔斷,玉簫吹裂。白玉堂前,鴛鴦六六,誰與王昌說。今宵二八,清輝香霧,還憶破瓜時節。(寅恪案,牧齋「觀美人手蹟」七首之五云:「牋紙劈桃花。銀鈎整復斜。却憐波磔好,破體不成瓜。」原注云:「李羣玉詩,瓜字初分碧玉年。」)劇堪憐,明鏡青天,獨炤長門鬢髮。 莫愁未老,嫦娥孤另,相向共嗟圓闕。長嘆憑闌,低吟擁髻,暗與陰蛩切。單棲海燕,東流河水,十二金釵敲折。何日裏,竝肩攜手,雙雙拜月。

有密切關係。今之讀者,若不循次披尋,得其脈絡,則錢柳因緣之詩,必不能眞盡通解矣。(寅恪檢初學集壹柒移居詩集有「雜憶詩十首次韻」當賦成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五月間。不知爲何人而作。豈爲楊宛叔而作耶?抑或與河東君有關耶?姑識此疑,以俟詳考。)職是之由,此書釋證錢柳之詩,止限於詳考本事。至於通常故實,則不加注解,即或遵王之注有所未備,如無大關係,則亦不補充,以免繁贅。但間有爲解說便利之故,不得不於通常出處,稍事徵引,亦必力求簡略。總而言之,詳其所應詳,略其所當略,斯爲寅恪釋證錢柳因緣詩之範圍及義例也。

復次,沈偶僧雄江丹崖尚質編輯之古今詞話,「詞話」類下云:

沈雄曰,花信樓頭風暗吹。紅欄橋外雨如絲。一枝憔悴無人見,肯與人間綰別離。離別經春又隔年。搖青漾碧有誰憐。春來羞共東風語,背却桃花獨自眠。此錢宗伯牧齋竹枝詞也。(寅恪案,此二詩乃初學集壹壹桑林詩集「柳枝十首」之第壹第貳兩首。作「竹枝詞」,誤。牧齋此詩乃崇禎十年丁丑初夏被逮北行途中所作。)宗伯以大手筆,不趨佻儉,(寅恪案,「儉」疑當作「險」。)而饒蘊藉,以崇詩古文之格。其永遇樂三四闋,偶一遊戲爲之。

又袁樸村景輅所編松陵詩徵肆沈雄小傳略云:

    周勒山云,偶僧覃思著述,所輯詩餘箋體,足爲詞學指南。其自著綺語,亦超邁不羣。

樸村云,偶僧從虞山錢牧齋遊,詩詞俱有宗法。

寅恪案,沈氏爲牧齋弟子,故古今詞話中屢引牧齋之說。袁氏謂偶僧所著詩詞受牧齋影響。詩固牧齋所擅場,詞則非所措意。偶僧於其書中已明言之。(並可參古今詞話「詞品」上「錢謙益曰,張南湖少從王西樓刻意填詞」條。)若如樸村之說,沈氏之詞亦與師門有關,則當非受之師父,而是從師母處傳得衣鉢耳。蓋河東君所作詩餘之傳於今者,明勝於牧齋之永遇樂諸闋,即可爲例證。不僅詩餘,河東君之書法,復非牧齋所能及。儻取錢柳以方趙管,則牧齋殊有愧子昂矣。偶僧詩詞僅見選本,未敢詳論。但觀王蘭泉昶國朝詞綜壹肆所錄偶僧詞二首,則周袁二氏之語,頗爲可信。寅恪別有所注意者,即蘭泉所選偶僧詞,浣溪沙「梨花」云:

壓帽花開香雪痕。一林輕素隔重門。抛殘歌舞種愁根。  遙夜微茫凝月影,渾身清淺剩梅魂。溶溶院落共黄昏。

又云:

    靜掩梨花深院門。養成閒恨費重昏。今宵又整昨宵魂。  理夢天涯凭角枕,卸頭時候覆深樽。正添香處憶温存。

沈氏之詞有何所指,自不能確言。然細繹語意,殊與河東君身世人品約略符合,令人不能無疑。東山詶和集壹牧翁所作「寒夕文讌,再疊前韻。是日我聞室落成,延河東君居之。」詩(自注:「涂月二日。」)結語云:

    今夕梅魂共誰語,任他疏影蘸寒流。(自注:「河東君寒柳詞云,約箇梅魂,與伊深憐低語。」)

若取偶僧之詞與牧翁之詩綜合觀之,其間關鎖貫通之處,大可玩味,恐非偶然也。至關於河東君詩餘之問題,俟後論之。茲附言及此,不敢辭傅會穿鑿之譏者,欲爲錢柳因緣添一公案,兼以博通人之一笑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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